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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基扬诺夫:相较一年前来华,我感受到中国同事对美认知的显著变化
最后更新: 2026/5/12 8:12:51第三点,出于同样的原因,我们看到北约的衰落。因为在上一版国际体系中,北约是属于美国和西方的一件十分特别的工具,针对一个非常明确且特定的敌人,也就是苏联。一切都简单直接。
而现在呢,我们看到欧洲人、美国人以及美国在东亚的盟友,它们彼此的安全利益至少可以说是不尽相同的,说得再不客气点,有时甚至是相互矛盾的。美国越来越将中国视为目标和竞争对手。欧洲人基本上并不这样看。他们遭到美国人的施压,但中国对他们来说并非威胁。美国要如何去证明给欧洲人看呢?
在特朗普发帖回击默茨并扬言要从德国撤军后,默茨于当地时间5月3日播出的采访节目中试图为局势降温,形容良好的伙伴关系应当包括“尊重不同的观点” 视频截图
在东亚,日本和韩国可能对中国崛起感到紧张。但是话说回来,他们真的乐见本地区发生美中之间的尖锐对抗吗?他们选择完全依靠美国,这实际上并不十分理智。
所以我们看到的是,像北约这类同盟的存在意义本身正遭受侵蚀。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正如事实所呈现,自20世纪中叶以来出现的所有国际机制安排,全都处在消失的过程中。连联合国都承受着极大压力。北约的支持者以为,既然他们赢得了冷战,就拿到了一张通往“永生”的门票。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北约和那个时代的其他组织一样,都是20世纪冷战对抗时代的产物。如今我们看到,它们几乎都要退场了。北约不是例外,它也在劫难逃。
总之,我认为我们将迎来一个在政治和安全层面更加碎片化的世界,这恰恰是世界在经济上更加紧密相连所导致的结果。国家之间的关系会围绕这两种核心趋势调整,相互碰撞、相互矛盾。
观察者网:您认为本轮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的危机,是否可能构成“石油美元”终结的开端?
卢基扬诺夫:我不想急于宣告石油美元将迎来末日,但毫无疑问,整个国际市场体系正逐步迎来深刻变革。是的,伊朗目前占据了上风,但我们不知道过一段时间局势会如何演变,因为伊朗人只能选择抵抗,但很难迎来传统意义上的胜利。对伊朗来说,作为一个有影响力的地区国家存活下来,本身就意味着胜利。
而美国若能高效、成功地维持海上封锁,终在一段时间后给伊朗及其经济制造极其困难的局面。
但是,这场战争已经暴露出美国的病症,正如我一开始所说,它的权力并非无限。美国人无法凭其目前掌握的手段,去达成他们所期望的任何目标。当然,短期来看,美国人甚至可能在从眼下发生的事情中获益。看看过去几年的情况。先是乌克兰,然后是伊朗。美国基本上是在利用其盟友和伙伴,榨干它们所有的经济利益。
首先,切断欧洲的廉价俄罗斯能源供应,开始向欧洲出售昂贵的美国天然气,削弱了欧洲经济,使其失去竞争力。然后开始收割欧洲的资本,因为欧洲生产制造企业开始迁往美国,那边的经济状况要好得多。现在他们对海湾国家如法炮制,正如特朗普多次说过:来美国投资吧,买我们的石油,看看正在发生的事情,别管他们了,到我们这儿来。
在这方面,通过所有这些毫不留情的可怕手段,美国的综合潜力反而在增加。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可以立刻增强自身实力。而以前的那个体系,那个以石油美元为关键工具的体系,追求的不是短期利益,而是长期控制权。
现在看来,美国人在追求短期优势和利益的同时,却正在削弱自己实施长期控制的能力。因为毫无疑问,任何国家,即便是那些最忠实的欧洲伙伴,也无法对美国对他们所做的事视而不见。
归根结底,再次强调,我认为石油美元体系并不会立即崩溃,但我们正一步一步朝着那个方向迈进。仔细听特朗普说的话。每当有人开始谈论金砖国家或其他国家组织建立替代性支付系统时,他就极度紧张。他威胁称,那些胆敢脱离美元的国家,将面临惩罚,会被摧毁。因为他明白这(美元)是美国力量的根基。但与此同时,特朗普实际上又在从长期层面亲手毁掉这个根基。所以,我们拭目以待。但这显然不会立即发生。
观察者网:您曾追踪美国战略从“全球领导”到“美国堡垒”的转变。但先是年初的委内瑞拉行动,接着又是伊朗战争,特朗普那些“向内看”的竞选承诺似乎已不见踪影,新保守派仍在执掌美国外交政策的方向盘。在欧洲及其它地方存在一种观点,即熬完特朗普的剩下两年多任期,等待一位民主党总统让美国重回旧轨。这种想法是否显得过于乐观?
卢基扬诺夫:首先,我认为美国已无法再扮演过去那种国际角色。没错,特朗普确实是一个非常特殊的个例。我无法想象,也没有人能列举出历史上有过一位与他相似的美国总统。我认为,特朗普的继任者,无论是民主党还是共和党人,都不会像他那样,而将是一位代表稳定、代表回归正常的美国总统,至少在公开形象上会如此。
与此同时,特朗普正在做的,是对美国很久之前便开启的政策转变的一种非常急剧且有力的表达。在我看来,最后一位真正从骨子里信奉跨大西洋主义的美国总统是比尔·克林顿。从小布什开始,基本上从21世纪开始,我们就看到美国的政策在逐步从冷战式的、追求全球领导地位的方向,以不同形式经历转向。
当然,小布什本人痴迷于新保守主义,或者说,他身边的幕僚痴迷于这种新保守主义式的“民主推广”。奥巴马跟欧洲人说话客气,但事实上越来越将政策重心转向亚洲。拜登是最后一位部分支持跨大西洋主义的美国总统,尽管带点滑稽意味,他企图恢复那套冷战时民主对抗威权的旧模式,结果失败了。但总的来说,这是一场非常一贯、几乎是线性的变化,是美国从20世纪的姿态中一路走来、不断调整。
2025年6月在加拿大召开的七国集团(G7)峰会领导人合影
这意味着,无论特朗普的继任者是谁,哪怕是位民主党人,就算可能会抹黑特朗普的形象,说他是罪犯,把他送进监狱之类的,但也绝不会有人说特朗普的战略方向错了,应该恢复原状,比如退还特朗普时期从别国榨取的收益,不管是经济资产、政治资产、军事上的协议还是军售订单。没有美国总统会让出这些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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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郭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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