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冬自保

站在预制菜电影的对立面是需要勇气的。

《给阿嬷的情书》带着毫无表演经验的主演班底、冷门的侨批往事剧本，大概率是创投会初审的座下宾。

一千多万的成本放内娱还不够塞牙缝；宣传期间没有走跳抖舞和炒CP的引流捷径，有的主演在宿舍连线，有的主演上班缺席。

大多数中国电影的制片方都不会选择这么做，不是因为谁真爱预制菜，实在是极寒周期里各有难处。只是以保险为出发点的时间太久了，也就平庸成习惯了。

大概在2018年前后，影视寒冬成了行业共识。

2016年时中国电影产业的巅峰期，据机构统计，当年的投融资事件有235起，随后逐年下跌，2019年后已不足50起[4]。

刚过去的财报季，十几家A股影视公司有有六成以上都在亏损[1]。博纳影业上市四年亏了近30亿；万达影业的市值缩水幅度近9成，昔日的影视帝国华谊兄弟，今年成了失信被执行人。

僧多粥少的大环境里，行业分钱不均带来的痛感更明显了。

在中国电影票房的分账规则中，一部电影过半的票房会分给影院和院线方，制片方实际到手的大概只有三成，利益纠纷从未断过[5]。

一边，制片方苦于入不敷出，1个亿做的电影至少卖3个亿才能不亏本。光线董事长直言这种分账制度的不合理之处：

“100块钱我们拿到33块钱，怎么维持行业基本的投入？”

另一边，重资产运营的影院同样揭不开锅。调研数据显示，票房收入不高的新建影院中，有近五成每年的营业时间都小于100天，只在热门档期开业的状况非常普遍，就靠“开张吃一年”来续命[6]。

雪上加霜的环境里，急需回血的行业难免陷入焦虑。

一边，影院排片会大幅倾斜给有流量密码的电影，毕竟一部像《哪吒2》这样的电影，就能贡献整个中国电影市场的三成票房[7]。

但与此同时，《给阿嬷的情书》这类中小成本电影只能燥候自来水，否则在精准计算租金的银幕面前，几乎没有被看见的机会，只能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退下。

另一边，本就拿不到大头的制片方更不敢冒险，哪怕抵押房产也要把自己套进爆款公式，不惜撤档再重映也要挤一挤黄金档。

《给阿嬷的情书》有很多诸如大街上摆摊招演员、回放用平板、拍摄用三轮、零零散散凑了十几个投资人、送了100杯奶茶的本土品牌也被纳入赞助商行列之类的野生细节成为笑谈，其实本质上都是制片方在大力出奇迹。

这一行更常见的情况是高风险、长周期、重资产，数千万资金、数百人分工都是起步价。

《流浪地球1》开拍时，前来探班的刘慈欣给剧组买盒饭都花了20万；《冰雪长津湖》当年因疫情延期拍摄，剧组2000人滞留在丹东和天漠，损失超过1.5亿[8][9]。

好莱坞有完善的完片担保制度，由独立的完片担保公司向影片的投资方保证，电影能按时、按预算完成并交付发行方。这套体系里，制片方只承担生产风险，不承担市场风险。

但在中国，制作方需要向投资方保证，不仅要把电影拍完，还得有得赚，才能拿到融资[10]。

《人在囧途》《战狼》《流浪地球》这些电影的幕后，都有制片方追忆当年抵押房产、车产、掏出全部家当的心酸。剑走偏锋意味着倾家荡产的可能，套用市场验证过的公式成了最安全的选择。

只是这套公式似乎正在失灵。高概念、大制作、流量明星的猛料不仅没有按设想的调制出一盘好菜，反而让观众远远看着就已经腻了。

《给阿嬷的情书》火了之后，网友开始了一场自发创作：如果是烂编剧会怎么拍。

烂片把观众当傻子的时候，观众早就反客为主。

尾声

《给阿嬷的情书》讲了一个很简单的故事：

上世纪40年代，为逃避抓壮丁，一对潮汕的新婚夫妇被迫分开，丈夫郑木生下南洋谋生，妻子叶淑柔带着三个孩子留守家乡，二人通过书信寄托思念。后来郑木生意外客死，好友以郑木生的口吻坚持写信，托举叶淑柔一家长达18年。

电影开场有一行大字写道：“做人要有情有义”，之后的内容以一份份家书，丈量了这句话的分量。

这个故事简单到三分钟解说电影的视频都凑不够三分钟，它的成功之处在于，没有拙劣又焦躁地向观众勒索情绪，而是克制含蓄地陈述了一段动人的往事。

亲人分隔两地的牵挂、跨越山海的情义与支持、同乡相助的生存智慧、不顾世事变迁的承诺，背后是人类最普适的情感。

电影的好坏和成本、题材、明星并没有必然的联系。顶尖的技术和卡司也能拼出稀烂的作品，粗糙的质感未必衬托不出真实的离合悲欢。

大洋彼岸，耗资1.6亿美元的好莱坞重工业科幻巅峰《星际穿越》，剥离硬核科幻的重金属盔甲后，与这部潮汕方言电影传递的情感底色不谋而合。

电影里那句“爱是唯一可以超越时间与空间的事物”，同样映射在《给阿嬷的情书》里长达18年的侨批里。

爆款或许能被计算，但爱无法被量化，不是所有深情都需要搭配滂沱大雨。

大环境是强者的军功章，是弱者的保护伞，建议影视界菜就多练。

参考资料：

[1]降价留客、爆款豪赌、AI续命：影视江湖大逃杀，钛媒体

[2]《惊蛰无声》的票房走势对行业预测模型和市场选择带来了哪些启示？看点咨询

[3]摄制经费2.6亿、票房不足9000万，《红毯先生》撤出春节档，界面新闻

[4]2024年中国电影产业投融资现状及兼并重组分析投融资金额波动下降，前瞻产业研究院

[5]片方与院线掰扯三十年，一张电影票该怎么分账？南方周末

[6]2025年新建电影院市场，大消费市场调研

[7]电影市场“大片依赖症”仍存，演出却能“带火一座城”，第一财经

[8]套吴京、漂徐工、薅联合国，郭帆哪来的底气？娱乐资本论

[9]博纳新片因疫情停拍，剧组千人滞留，损失超1.5亿，凤凰网娱乐

[10]有了完片担保，导演为何还要卖房拍电影？界面新闻

（本文转载自公众号“远川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