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对话

何婕：最近国际上，大家通过互联网能看到走进中国人生活的一股热潮。刚才我们说，有一个很可爱的说法叫成为“精神中国人”等等。当然本质是因为来自这些国家的人，对中国有了一种新的感受和观察的视角。我们不妨来分析一下这样做的背后原因。

坐在我对面的安德烈来自俄罗斯，是塔斯社驻上海记者。我就挺好奇的，站在俄罗斯的角度，比如当你观察中国或者观察美国的时候，你们现在的视角会有什么跟以往不一样的吗？

安德烈：现在比较多的俄罗斯年轻人对中国越来越有兴趣，原因有几个。第一个，随着中国软实力的提升，我们更好地了解到了中国。我们现在每年都会出版很多中国作家的书，也有很多关于中国的书籍。当然也有很多人对中国菜有兴趣。

何婕：美食也是大家观察中国的一个角度、一个窗口。安德烈在中国生活多久了？

安德烈：我是在这里留学的，在中国留学了两年，一年半在北京语言大学，半年在华师大。这次我来中国工作，首先在北京工作了3年，然后来到上海。所以一共在中国待了6年。

何婕：你本人对中国感兴趣的是哪些方面？

安德烈：其实我上大学之后才开始学习中文，也开始研究中国。我从小对中国印象良好，因为我小时候看到了香港的影片。李小龙、成龙给我的印象很深，他们表演的角色让我印象深刻。所以我觉得我从小就对中国特别有兴趣。

何婕：张老师在演讲中特别说到，外国朋友的这股“中国热”很多发生在美国，你也特别分析说这个也是有原因的。

张维为：我认为这波“中国热”、这波新的潮流会持续相当长的时间，不是一阵风。它跟日韩不太一样，因为中国是真的全方位的崛起。

这一波，你叫Becoming Chinese“精神中国人”也好，Chinamaxxing“极致中国化”也好，它的基本特点是什么？是随着TikTok成为美国最大的App、年轻人最喜欢使用的App，他们在上面看到了丰富多彩的中国形象、中国视频、中国图片、中国的一切。这些又和中国这些年新质生产力的迅速发展有关。他们使用的手机也好，看到的中国高铁、中国AI大模型也好，这一波背后是迭代的新质生产力，还有中华文明难以比拟的丰富性与多样性。

我们讲经济是基础，随着中国全面崛起、发展更快，美国文化非常慕强，它实际上是看到你比它强。所以他们通过走进你的生活方式，某种程度上还在理解，至少试图理解你是以什么方式崛起的、怎么做到这一切的，这是年轻人内在的心声。

何婕：我再问一下安德烈。你最早通过影片等对中国产生兴趣，后来来到中国学习，现在在中国从事媒体工作，你看到的会比普通外国朋友更多。你现在再观察中国的话，哪些方面是你感兴趣的？是产业、经济、社会，还是什么？

安德烈：对什么都很感兴趣。我现在在上海工作，作为记者，我密切关注中国的一些社会趋势。我在研究中国社会的时候，也发现了中国人和俄罗斯人的一些共同点：两个民族都很努力，也很“害羞”，可以这样说。

张维为：我每年去俄罗斯两三次，中俄文化有很多地方非常类似。

一个是我自己感觉比较重视家庭，俄罗斯家庭都有个奶奶的形象，她温暖、坚忍，管着家里很多事情。另外从更大的角度，因为它有自己的文明，它有一种厚度。到很多国家去，你感觉它没有厚度，去博物馆没有什么好看的。到俄罗斯，你有各种各样的博物馆可以看。

中国也是一样的。我们的文明都经历过很多跌宕起伏，经历过很多悲剧，比如我们的首都被外国军队占领过、蹂躏过，但我们最终打败了侵略者。中俄都有一种把痛苦转换成奋斗的精神。为什么这么多苏联时代歌曲，中国人一听就找到感觉，如《共青团员之歌》，中国人也能找到感觉，因为有一种共同奋斗的历史，这很重要。

何婕：安德烈刚才说到一个词，我觉得比较少听说，他说都很“害羞”。我们知道中国的东方文化比较内敛，但俄罗斯人会给大家感觉好像还是比较奔放、豪迈的。你用的“害羞”这个词很特别。

安德烈：我想说的其实是humble（谦逊）。我刚才说到的李小龙和成龙，他们的角色都有这样的特点：他们来自人民，也可以看到他们为什么学会功夫，因为他们花了很长时间，付出了非常大的努力，才达到了这么好的水平。其实我小时候不太喜欢超人，因为超人是美国文化的代表，什么努力都没有付出，他的超级技能就是天生的，我也没有看到他去健身房，但是他全身都是肌肉，所以觉得不正常。

何婕：虽然很朴素，但是我们非常能够理解。我们都信奉要很勤奋、很努力，一步一个脚印去实现奋斗的目标，而不是好像获得了一个“武林秘籍”，被超级的“金手指”点化，突然就拥有了某种超能力。您刚才说到包括李小龙、成龙，他们都很谦逊，大家虽然有实力，但也不会去显示出这种强，而是默默地认真地做一些事情。

您刚刚在介绍这股风潮的时候，也说到了美国的年轻人，您用了一个词叫“精神叛逃”。事实上我们在节目里专门说过“美国梦”，它曾经激励过美国一代又一代的人，甚至也让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觉得“美国梦”是个很棒的梦。但是现在我们再回首、再看当下，可能听到的是梦破碎的声音。这个梦怎么会破掉的？

张维为：我自己作为一个政治学者，很早就提出这个观点，现在证明是经得起检验的：一个国家要良性地运作，它一定要实现政治力量、社会力量、资本力量之间的一种平衡，这个平衡要有利于绝大多数人。中国就是这样做的，有利于绝大多数人的平衡；美国是有利于资本力量的平衡，最后导致贫富差距太悬殊了，富的人变得越来越富，但中产阶级在缩小，而且缩小得很明显，贫困人群在扩大。

此外，中国的文化正好跟美国有一点点相反。比方说，从文化层面来讲，他们喜欢吃冷的，我们喜欢吃热的；他们吃饭一个人单独吃，我们是聚餐、桌餐，中国春节期间朋友圈里晒出的家宴，在海外也很火；还有中国有很多食堂，美国就很少；中国人喜欢吃新鲜的，美国人常吃预制菜，罐头消费很多。所以他们突然尝试中国这一套，觉得热的挺好，我们叫暖胃。

有很多老外喜欢说出一点道理，我看他们写得挺逗：为什么喝热的好？你看，中国人看上去显得年轻，中国女孩子皮肤好等等，都和吃热食、喝热的有关。不管有理没理，他总是有理由。中国八段锦，他们叫Chinese yoga，中国的瑜伽。

何婕：您刚才说了，美国的生活方式可能跟我们的有比较大的不同，所以形成了一种反差萌，导致他们非常想要知道世界的这一端的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方式。

张维为：因为这种接触主要是体验式的，自己开始体验了，一体验、一沉浸，就跟玩游戏一样容易上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