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天半子美国梦

因《人民的名义》大火的“胜天半子”出自1987年小说《天局》，讲的是一名棋痴与天对弈、身化黑子跪死于“天局”中获胜的故事。

在笔者生活的2020年代，用这个典故形容美国黑人，会很像一个关于弗洛伊德和“我无法呼吸”的冷笑话。然而据美国著名黑人作家爱德华·保罗·琼斯（托马斯的大二室友）回忆，年轻时的托马斯，是一个字面意义上有这种“祁同伟同款追求”的人：

“他的身上有一种强烈的决心，他要尽可能多地学习，最终取得尽可能高的成就……”

在外公爸爸的严格纲常教育下，托马斯全优考入一所天主教神学院。然而，他很快在其中见识了梵蒂冈系统的极致虚伪和腐败堕落；迷茫中，他放弃圣职前途，转学到位于麻省的白人精英文理学院——圣十字学院。

在圣十字学院，托马斯选了英语文学专业，很可能只是出于对自己当时最不擅长的事——用流利英语和白人精英们谈笑风生——“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的倔劲

特优特困生托马斯没有找外公爸爸要一分钱、没有借学贷，完全靠学校全额奖学金（以及洗盘子）养活了自己。他目标明确、意志坚定，拒绝乱七八糟的社交，每天泡在图书馆自习、连假期也留校读书，把自我价值都寄托在期末考卷的高分上，最终把自己锻造成了一个颇似美国文化中对亚裔刻板印象的、一心做题卷GPA的书呆子。

1971年，托马斯以全校第9名的特优成绩本科毕业。然而，他似乎没有明确的专业兴趣。像许多同类做题家一样，驱动他不断提升的，仅仅是国家的精英文化导向和自己的“内卷惯性”——不断挤进自己所在评价体系中“被评为最优秀的那部分人”都去挤的圈子。

那么，美国大学最优秀的书呆子们会去挤的圈子是什么呢？

答案是——医学和法学。这两门专业不设本科、硕士拥有“博士”头衔（MD和JD），只招顶尖本科优生；在世俗眼中，学它们的人，天然高其他任何专业一等。

在这种导向规训下，本科期间一度对黑人马克思主义作家理查德·赖特等人著作情有独钟的黑人进步青年托马斯，在研究生转向了法学。他同时申请了耶鲁、哈佛和宾大的法学院，由于成绩优异全被录取，选了耶鲁，在其中又刻意选修了最难的课，给教授们留下了极好的学术印象——代价是，为了与那些从小养尊处优的精英同学有共同语言、为了对那些法学巨擘们的仁义道德举一反三，托马斯逐渐把自己的思想砍削成了他们喜欢的形状。

在那个红宝书、黑豹党、反战浪潮和民权运动风起云涌的年代里，这个苦出身的优秀美国黑人孩子，竟然在大学读成了最“爱国”的保守主义宗教右派。

1974年托马斯获得法学博士学位后，他想回佐治亚老家当律师，但当地的所有大型律所一看他的“耶鲁黑人”简历都直接丑拒，明面理由是他一定是走了平权法案“后门”（也就是我们今天说的“DEI”）。结果，他竟一时找不到工作，一度弄到要卖血维生；他认为这都怪耶鲁大学率先响应了民权运动，从此对母校怀恨在心。

在这时，托马斯遇到了自己的“高育良”——时任密苏里州总检察长约翰·丹福斯。

丹福斯作为一代共和党大佬也算桃李满天下，但这位目前还健在的老保已对当年栽培至少一名高足的“黑历史”表示明确后悔了

丹福斯给了托马斯一个助理州检察长职位，并促成其正式加入共和党。由于工作铁面无私，1976年丹福斯刚高升联邦参议员，1977年托马斯就被排挤出密苏里州司法部（检察院）；这时，丹福斯再次拯救了他，把他抓到国会山给自己当幕僚。

1980年，里根当选总统，急需一个精英共和党黑人作为新政府的“多元化”点缀。结果，在丹福斯推荐下，32岁的托马斯荣升教育部民权办（OCR）助理主任；他刚上任不久，又加升“平等就业机会委员会”（EEOC）主席，主管他自己深恶痛绝的DEI——对如今的他来说，反对“额外照顾黑人”简直是天经地义的：老子从小在南方一所纯白人高中、从几乎所有同学的一致歧视中都能杀出来，你们其他黑人凭什么不能！

至于那所南方纯白人高中他一个黑人当初是如何进去的（外公爸爸碾压种族隔离的“钞能力”），已被他选择性遗忘了。

即便如此，托马斯一个没爹的黑人做题家，能“给点阳光就灿烂”、靠过硬学术成绩正面击败一众（在他被外公接手后）同等家境白人子弟，一路杀进藤校法学院和首都，某种程度上确实展现了那个时代“只要极度勤奋刻苦、不屈不挠往上爬，就能获得丰厚回报”的美国梦。

腐而不滚的最高正义

里根时代后期，托马斯踹掉了结发十余年的小青梅格蕾丝，迎娶了自己的“梁璐”——金妮·兰蒲。

格蕾丝（左）在那个年代考上一所公立传统黑人大学，作为南方女孩已经很不容易了。但与耶鲁法学院显然略有差距……

由于当时托马斯已有强大的提携人，金妮对丈夫的仕途帮助无法与梁璐相比，只能说（作为一个白人同行女）比他完全不在圈内的前任强多了。金妮出身共和党反共游说世家，毕业于字面意义上的克莱登大学（Creighton University），最初担任联邦众议员迪克·阿米的私人秘书，期间加入邪教“生命之泉”，1985年自行逃出，但多年后又加入了一个叙事更加宏大的邪教组织——美国传统基金会，这是后话按下不表。

里根时代结束时，勤奋、保守、信上帝、守规则、娶白人老婆、从逆境中杀出重围的卷王托马斯已通过DEI花瓶职位考验，彻底变成了白人高层精英们的自己人。1989年10月，老布什提名托马斯担任华盛顿特区巡回法官。1991年6月27日，最高法院大法官马歇尔因健康原因退休，7月1日老布什就提名托马斯接任大法官。

这次提名搞得鸡飞狗跳。美国黑人组织普遍反对托马斯；美国律师协会差点给他评级为“不胜任”；还有一个叫安妮塔的下属（如图）代表多名女性告他性侵，并通过了测谎仪（他自己否认但拒绝测谎）。然而由于老布什一力庇护，托马斯最终上任成功

现在，忠实的巴黎——呃不，忠实的华盛顿特区东北1街1号最高法院，迎来了最虔诚的上帝信徒、“传统价值”最积极的捍卫者、未来35年美国最右倾的“正义”本义。

那么，35年来，他都弘扬了哪些正义呢？

由于猥亵性骚扰行为难以确证，以下只谈钱，省略一切性侵指控。

——1999年，托马斯花26.7万美元（他当时一年半的大法官工资）买了一辆体量堪比大巴的高定马拉松房车，由某个在United Health Care（就是路易吉枪毙CEO的那个医保公司）的高管朋友“借”钱代付。

——2004年，托马斯被揭露已多次受贿（未申报）大量财物；其中至少包括一本估价1.9万美元、原属废奴民运人士弗里德内希·道格拉斯的《圣经》，以及一座价值1.9万美元（按2000年金价相当于1.67公斤纯金）的林肯胸像。

然而，揭露就揭露了，新闻热闹一阵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由于托马斯没有在这个时代被双规判刑，2000年，他得以与另四名保守派大法官一道，以5:4投票判决佛罗里达四个县重新计票违宪，将小布什送上总统宝座，从而开启了美国陷入阿富汗伊拉克战争泥潭、赤字国债一飞冲天，以及“两房”次贷泡沫崩盘的伟大进程。

——2008年起，一名共和党商人开始为托马斯姐姐的孙子马克·马丁支付昂贵的私立学校学费。为马丁支付学费的至少有三个不相干外人，托马斯在财产申报中报告了两个付款少的（两人共付5000美元），说明他很清楚规则，但他从未申报过这第三个数目不详的大头（估计超过15万美元，相当于大法官的几乎一整年工资）。

如前所述，托马斯的新老婆金妮2000年代初加入传统基金会，负责与小布什对接，四年领取了68.6万美元“工资”；而同时期他给老婆报税的收入为零。

美国国税局是能抓获阿尔·卡彭的恐怖势力，在中国社交网络上，“在美国逃税”的危险被吹成堪比在中国贩毒——然而，被确凿证据揭发后，托马斯大法官只是重填了一次税表了事。

——2009年前后，随着茶党运动（可以视为MAGA的精英成分前身）兴起，金妮又为他们自创了一个应援会——“自由咨询”。2011年，她被揭露收受一名共和党房地产商捐赠的50万美元“组织捐款”和12万美元“工资”；2012年，另一家共和党办的民调公司莫名其妙地向这个应援会支付了8万美元，并特意要求经办人不要提及大法官的名字。由于以上全都没有进入司法程序，没人知道这些钱是主动还是被迫跑到他们账户里的，但“一幅大法官夫妇的油画像”这种礼物就实在很难想象不是主动索贿了。

托马斯对自己的标准像似乎有某种执念。虽然他十分讨厌耶鲁，但还是在耶鲁成立了一个名叫“托马斯大法官肖像基金”的神奇基金会；这个基金会至少曾收到一笔同样莫名其妙的商业捐赠（10.5万美元）。

——前面花了很大篇幅指出，托马斯出身赤贫，因此他在2010年申报他妈莉奥拉在佐治亚老家的破房子估值仅1.5万美元很可能是真的。然而他从未向组织（自然更没有向公众）报告的是，2014年，一名商人花13万美元从他手中收购了那间老屋，然后花费“数以万计美元”修葺一新，再无偿“借给”了莉奥拉很可能一直居住到现在！（最后可查时间2020年）

当年的叛逆早恋小太妹、辛苦挣钱的单亲妈妈，最终靠自己勤奋上进、孝顺体贴而又两袖清风的高官二儿子，获得了一个堪称女频小说完美结局、同时颇具创新色彩的晚年。

——2023年，在其第一个非性侵类丑闻曝光已整整19年后，托马斯再次被揭发“过去二十多年间每年都会”应邀前往一名共和党商人的私人山庄、以及（至少一次）设在深山中的神秘上流俱乐部——“波西米亚俱乐部”度假，并免费“借用”其私人飞机、私人超级游艇赴印尼游玩，每次旅程按市价估计至少价值50万美元（当时大法官近两年的全部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