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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一:如果梁文锋、王兴兴继续读博,还会有今天的成就吗?
最后更新: 2026/5/1 13:24:31四、二十世纪的假象:看似理论领先,实则技术为大
许多人认为,二十世纪物理学的革命——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彻底扭转了上述“技术领先理论”的关系。最常被引用的例子是:原子弹来自爱因斯坦质能方程,激光来自“受激辐射”理论预言,晶体管来自量子力学能带理论。然而,若仔细审视这些案例的“实际发展过程”,会发现一个引人深思的现象:理论仅仅提供了一种解释和可能性的方向,但真正把理论可能性转化为具备工程可靠性、可量产落地技术的,仍是无数试错实践与海量缄默知识的积累,理论所发挥的作用比人们想象的要小。6
比如在半导体领域,是先有矿石检波器,后有能带理论。半导体导电现象的最初发现完全源自工程实践。19世纪末,无线电爱好者们发现,一块方铅矿晶体加上一根细触针,就能对高频电流进行检波,从而解调出声音。他们根本不理解什么叫“PN结”或“能隙”。这个被称为“猫须探测器”的装置是第一代实用的半导体器件。
1947年,巴丁、布拉顿和肖克利发明点接触式晶体管,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依靠对早期半导体材料与器件的反复实验摸索。理论物理学家(包括肖克利本人)确实随后建立了结型晶体管的理论模型,但真正使半导体工业成为可能的——“平面工艺”“光刻掺杂”“洁净室”——这些核心技术并非从量子力学方程推导而来,而是贝尔实验室、仙童半导体和英特尔的工程师们在无数次失败中摸索出的经验总结与工程法则。
光刻机的制造和安装需要各种“光刻机仙人”参与调试和修正才能实现良率的提升以及稳定生产
即使到今天,一个拿到固体物理学博士学位的年轻人,如果不进入芯片工厂做数年工艺工程师,他也绝不可能凭理论造出一枚可用的芯片。大规模的良率控制、光刻机的光学像差校正、薄膜沉积的应力管理……这些领域里九成关键知识都属于缄默经验,无法完全写入教科书标准化传授。
又比如在火箭与航天领域,牛顿力学并不能自动转化为航天器精准入轨的工程能力。牛顿力学诞生于1687年,火箭方程由齐奥尔科夫斯基在1903年推导。倘若理论足以催生技术,那么人类在二十世纪初就应该轻松进入太空。事实是,直到1969年,人类才首次登月,而且整个过程充满了爆炸、烧穿、共振断裂和几乎失败的险情。
为什么那么多物理学博士不能保障一枚火箭成功发射?因为真正的瓶颈不在牛顿力学——高中生都能求解力学方程——而在推进剂燃烧的不稳定性、涡轮泵的振动模态、阀门在超低温下的密封性、再入大气层的热防护……每一项都是材料和工艺问题,每一条都需要成百上千次破坏性试验才能积累出可复现的操作规范。美国的“重返月球”计划之所以困难,不是因为工程师忘记了牛顿定律,而是因为当年参与土星五号研制的焊接技工、燃料罐测试人员、低温阀门调试专家已然离世,他们身上的缄默工艺经验没能完整传承给后人。图纸可以存档,来自经验的“手感”和复杂的“工艺”操作知识无法存档。
爱因斯坦质能转化公式与原子弹的关系或许更能说明问题,因为它触及了理论与技术之间最极端的张力。我们甚至可以说,即便没有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2,奥本海默依然能造出原子弹;而反过来则肯定不行——无论相对论多么成功或者学得多么好,仍然造不出原子弹。
首先,制造原子弹不需要知道“质量变能量”,只需掌握中子诱发核裂变的实验规律与工程实现路径即可。哈恩和斯特拉斯曼在1938年发现核裂变(用中子轰击铀原子,它分裂成两个较轻的原子并释放巨大能量)时,使用的是化学方法和电离室。他们根本不需要爱因斯坦的公式来解释这件事,他们只是观测到铀核吸收了中子后质量变轻了(通过测量碎片),同时释放了能量。这个“质量亏损”现象,可以用牛顿时代的能量守恒来解释(碎片动能来源于库仑排斥力)。
质能公式在曼哈顿计划中的实际角色几乎只出现在估算总爆炸当量的环节——用天平称一下裂变前后质量差,乘上光速的平方(c2),便可以得出理论最大能量。但工程师造原子弹时,从来不需要计算这个。他们关心的是如何提纯铀-235或制造钚-239(冶金和化工问题),如何设计“炸药透镜”让亚临界质量的核材料瞬间压在一起(流体力学和爆炸物理学问题),如何控制中子发射的时机(电子学和精密机械问题)。
因此,我们可以把E=mc2看成曼哈顿项目启动前科学家们写给罗斯福总统的“可行性备忘录”中的一句话:“根据已知物理原理,一公斤铀如果完全转化,能量相当于两万吨TNT。”但真正的工程图纸上,一个公式都没有。
我们可以假设爱因斯坦从未发现那个简洁的公式,但实验物理学家依然会发现铀裂变时释放的热量、伽马射线和裂变产物的质量远小于原来的铀核。实验物理学家们会用“能量守恒”来描述这个现象(“核结合能”的概念完全可以独立于相对论建立)。因此,原子弹的发明依赖于核裂变的经验加上一系列颠覆性技术工程,而非相对论的质能方程。从认识论角度看,质能方程提供了理解原子弹威力的理论框架,是“知其然”之后的“知其所以然”,但在“使之然”的工程创造过程中,它并非必要条件,更非充分条件。
氢弹的情况稍微复杂一点,但结论相似。氢弹(热核武器)的核心是轻核聚变——氘和氚在极高温高压下结合成氦,释放中子。计算表明,氘氚聚变释放的能量比铀裂变还大好几个数量级。质能公式可能起的作用是,它可以再次被用来预先告诉科学家:“理论上,如果能让氘氚发生聚变,一克反应物能放出 x 焦耳。”这实际上鼓舞了泰勒、乌拉姆等人去设计如何用原子弹引爆氢弹。但真正关键的技术困难是:如何创造几千万度的高温?如何用原子弹作为“火柴”来“点火”?如何让热核燃料在被炸飞之前充分燃烧?泰勒-乌拉姆方案(辐射内爆)是利用原子弹产生的X射线压缩和加热氢弹次级。这是流体力学、辐射流体力学和精密工程问题。而如何防止聚变反应把装置炸散,则需要解决精妙的结构设计这个工程问题。
因此,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在整个氢弹设计过程中,只是一个“性能估计器”,告诉科学家“值得一试”。没有它,物理学家从戴维森-格尔曼实验(1940年代测量氘氚反应截面)也能推断出聚变能极大,可能会用“核子间强相互作用力释放”来解释,从而同样制造出氢弹。
因此,有科学史学家曾戏称,爱因斯坦质能方程与原子弹的关系,跟微积分里的欧拉公式与实际世界中桥梁设计和建造的关系差不多。人们不需要知道微积分去设计一座石拱桥(工匠凭经验就能造),但可以用微积分去估算它会不会塌。同样,爱因斯坦公式在核武器中解决的是理论上的“信念问题”——让罗斯福、史汀生等人相信花钱值得。它没有告诉任何人“怎么造”原子弹这个真正的核心问题。而真正的技术瓶颈(浓缩铀、雷管同步、辐射内爆)的解决,依赖的是核物理实验数据、流体力学数值模拟和数以万计的工程试错。这些都不需要爱因斯坦的质能转化公式。
这个问题实际上击中了一个科学哲学中关于科学是什么的核心问题:当一个理论(相对论)只是为一种已经被实验观察到的现象(核反应释放能量)提供了一个更优雅的“形而上学”底座,且不提供任何新的技术操作指令时,它对于技术发明就不是必要的。
原子弹的制造本质上并不依托于狭义相对论,但是狭义相对论预测的广阔前景刺激了更多人愿意将资金和人力投入原子弹技术的研究
奥本海默本人也曾在一个场合说过大意如此的话:“原子弹的物理原理,几个研究生就能在方程上演算清楚;真正的魔鬼在工程细节里——密封圈、触发开关、同心爆炸透镜的浇铸工艺。”7
所以,爱因斯坦相对论与质能转化方程对于核武器的发明,既不是充分的,也不是必要的。它是一种事后智识上的满足感,而非事前技术上的必须项;它使我们能够以一种方式“理解”世界,但并不能让我们有能力做到“改造”世界。
这再次强化了我们之前的核心论点:即便是二十世纪显得最“理论驱动”的工程壮举,其真实的发明路径依然由工程技术、缄默知识、经验试错、非理论性的工艺直觉所主导。需要指出的是,本文并不否认某些科学理论在特定条件下能够催生全新技术方向,但即便在少有的“科学引领技术”的经典案例中,从理论到技术的转化仍然必须经历长期反复的“炼金术”式实验和摸索。理论仅仅指明了“可能做什么”,但唯有技术告诉人们“如何稳定地做到”。
五、缄默知识是理论无法跨越的鸿沟
哲学家迈克尔·波兰尼有一句名言:“我们知道的,远比我们能言说的多。”8 他将前一种知识称为“缄默知识”(tacit knowledge),后一种称为“显性知识”。科学理论就是一种高度精致的显性知识——比如用数学语言写成的命题系统。但技术实践,尤其是达到高可靠、高精度的工业制造,其核心恰恰是那些说不清、写不出的缄默知识。
一位顶级玻璃透镜研磨师可以透过指尖的震颤判断研磨膏是否均匀;一位光刻工程师可以凭光刻胶在晶圆表面形成的“云纹”直觉判断曝光剂量是否准确;一位氢氧焊工仅凭火焰颜色和声音就能调节燃气比至最佳状态。这些感觉无法转化成公式,只能通过“干中学”和师徒共同操作来传递。
从这个角度看,人类“科技史”应当被重新解读为一部缄默知识不断积累、偶尔被显性理论捕获和编码的历史。9理论可以加速后续经验的积累——例如能带理论帮助工程师更快地筛选出合适的掺杂浓度——但理论绝不能替代经验本身,更不能代替技术。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便在一个理论完备的领域(比如牛顿力学与热力学),不同国家之间的技术能力(航天发射与发动机)仍然可以相差几十年:差距不在理解了多少方程,而在积累了多久的缄默知识。最近火遍全球的张雪机车,就又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关于理论与技术的关系的案例。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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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唐晓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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