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英伦:谁是当今世界主宰者——算法统治下的新秩序与技术封建主义的政治哲学危机
心灵暗网与政治反噬
一个以榨取人类“注意力地租”为最高法则的系统,绝不可能让注意力本身安然无恙。前文所述的数字霸权不仅在重组经济,更在对人类的心理机制与政治生态进行基因级别的改造。
算法发展到今天,我们不能再天真地认为观点极化和刷视频成瘾仅仅是那种靠内容审核就能解决的副作用。这些病征是技术封建主义的核心功能的显化。所谓的内容审核,不过是试图用创可贴去掩盖系统性的器官衰竭。
算法正在反转人类与广告之间的关系。传统的广告牌是死物,它只是被动地等待你瞥过一眼;但算法是活的,它能通过你每一次的滑动、停留、点击,不断测绘和校准你的欲望版图。
黑格尔曾提出著名的“主奴辩证法”(Master-Slave Dialectic):奴隶通过劳动改造世界,最终获得了真正的自我意识;而高高在上的主人因为不事生产,反而陷入了空虚与对奴隶的依赖。
图片右侧为黑格尔,图片左侧反映了“三角贸易”场景。
但在算法时代,这条弧线被彻底颠倒了:作为“奴隶”的用户在屏幕前不断劳动(生产数据、贡献行为),但这种劳动并没有让我们获得自我意识,反而让机器(算法)的心智变得日益丰满与狡黠,而人类自己则退化成了受冲动支配的反射神经元。
这已经超越了马克思笔下那种“工人与自己制造的商品相异化”的古典悲剧。这是一种对人类内在精神的直接征用——资本不再满足于剥夺你的剩余价值,它开始把你的潜意识本身当作廉价的原材料,抽干之后,再将排泄物灌回你的脑海。
生存在这样一个被彻底数字化的世界里,其心理代价是极其高昂的。福柯曾用“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con)来描绘权力的运作——囚犯因为不知道自己何时被监视,从而产生了深度的自我规训。但在算法的监控网里,你非常清楚自己正在被全天候地凝视,被不断拆解为几万个可变现的标签。人在统计学上被剥得一丝不挂,但在人性的层面上却被彻底无视。 硅谷大佬们口口声声吹嘘的所谓“用户参与度”(Engagement),不过是用一套温文尔雅的黑话,来掩饰“成瘾性行为劫持”的暴力本质。
这套逻辑不仅吞噬用户,也同样在吞噬平台自身。作家科利·多克托罗(Cory Doctorow)用“平台烂化”(Enshittification)描述这种趋势。
所有的巨头都是披着“屠龙勇士”的外衣起家的:早期的谷歌搜索一针见血,早期的亚马逊让小卖家雨露均沾,早期的Facebook真的是为了让你找到老友。但这种科技蜜月期根本不是科技向善的证明,它的目的只是为了培养用户对平台的依赖性。一旦数字地主的围墙高高筑起,一旦用户“退出平台”的代价飙升到等同于社会性死亡,捕鼠夹便轰然闭合。
此时,谷歌搜索填满了竞价排名的垃圾推广结果,亚马逊用流量霸权绞杀曾经的伙伴,Facebook的信息流变成了挑逗你神经的电子饲料。从这个角度看,平台烂化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收网”——早期的免费是诱饵,后期的堕落则是封建领主开始粗暴地收缴地租。
这套系统最高效的收割物,是社会的“情绪烈度”,而这直接引爆了现代民主的生存危机。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曾设想,民主的合法性必须建立在一个充满“交往理性”的公共领域之上。在那里,公民们心平气和地辩论,为了寻求共识而非为了彻底斗倒对方。但算法的商业模式彻底摧毁了这种理性的生境。
无数研究早已证明:愤怒、仇恨与道德义愤,是最高效的流量春药。为了最大化注意力,算法必然会把整个社会的信息环境,引向最极化、最撕裂的深渊。这被社会学家称为“算法隔离”——每个人困在只回荡着愤怒与偏见的信息茧房中,真实的人际纽带和人与人之间的理解被彻底切断。
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
当这套算法逻辑与前文所述的经济压榨相结合时,便结出了最致命的政治恶果。瓦鲁法基斯甚至估算,技术封建主义已经从发达经济体的收入循环中抽走相当于GDP近四成的价值;这个数字即便存在争议,也足以说明他关切的核心:平台租金已不再是边缘费用,而是宏观经济中的结构性漏斗。
当实体经济停滞、阶层跃升通道锁死时,大众的经济怨愤必然沸腾。经济上的不满,辅以被观点极化而彻底切断了社会纽带的大众——用政治哲学家汉娜·阿伦特 (Hannah Arendt) 的话说,这种组合是极权政治的最佳温床。
技术封建主义先在经济上剥夺你的财富,让你充满无力感;接着在数字空间里将你算法隔离,切断你与他人的真实联结;最后,再用精准推送的煽动性言论,点燃你的怒火。曾经,工人们可以通过工会或公民结社来理性地表达抗争;如今,他们只能像孤独的困兽一样,在平台上发泄愤怒,而平台则对其中最极端、最反智的咆哮给予流量重赏。
因此,技术封建主义为今天席卷全球的右倾民粹浪潮提供了一套前所未有的情绪基建。它把经济怨愤转译成可传播的愤怒,把身份焦虑包装成可点击的敌意,再把最极端的表达推送给最容易被点燃的人群。
当然,技术封建主义并非唯一解释如今全球政治生态的原因。去工业化引发的产业空洞、移民议题激起的身份焦虑、围绕性别与种族展开的文化战争、对传统政治建制的普遍幻灭——任何一项都足以独立写出几本厚书,也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塑造着当下的政治。但技术封建主义是超过这些直接导火索的、更深层的结构性原因,它为其它所有因素提供了进入主流叙事的基础设施。
去工业化的痛苦古已有之,但只有当算法把这种痛苦实时翻译成情绪流量、并定向投送给最易被点燃的人群时,它才能在几个月内动员出一场政治海啸;移民焦虑无论真假,过去也要经过报纸编辑、电视主持与社区组织的层层过滤,如今却能绕开一切中介,直接以最具煽动性的版本灌入选民的视网膜。
换言之,其他因素提供了燃料,而技术封建主义则决定哪些火星会被放大成燎原之势,哪些会被埋葬,以及谁能从这场大火里获益。
(本文首发微信公众号“英伦如是说”,作者授权观察者网发布。)
标签- 原标题:谁是当今世界主宰者——算法统治下的新秩序与技术封建主义的政治哲学危机 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 责任编辑: 赖海军
-
“美国人要多付几十亿美元,但特朗普不在乎” 评论 87
日韩真麻了:零食袋褪色,尿布、建材也告急 评论 116
“再突破,中国登月迈出关键一步”test 评论 135
阻挠中国投资,澳媒敲警钟:小心自废武功 评论 25最新闻 Hot

观察员





上海市互联网违法与不良信息举报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