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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天滚滚:对留美学生高归国率最好的解释是,“在美是生活”的时代结束了
最后更新: 2026/5/20 10:10:58“在美是生活”已经结束了
虽然作为文科生,能让学校倒贴钱就该感恩了,本来没什么可抱怨的。但我这种捉襟见肘的美国大学生活体验,应该并不符合他们奖学金制度的设计本意。我的导师得知我的资金如此紧张时一开始都不大相信:系里发给国际学生的钱是以国际合作处发布的I-20表格费用为准,而I-20费用是根据本地生活水平精算出来、每年都按通胀重新调整的。怎么会不够花呢?
后来我总算大致明白了:疫情前,发的钱应该是够花的。
我到美国后刷出过一名在俄亥俄读博、疫情前已毕业的本科学长。他账面工资只有我的三分之二,但公寓租金一个月才250美元,比我在的那两年(合租总数)整整少个零!
虽然相比“锈带”,我算是在美国的大城市。但这点屈指可数的高楼、“酒绿灯红”零星几盏,对我这代人已经实在无感了
我到美国的前一年,学校显然没有料到联邦政府整出一个“纾困”大活全民发钱,叠加上供应链危机,短时间将各行业成本价格都推高了一大截。结果,他们算的奖学金调整出了偏差——当时加州大学系统的博士博后因抗议钱不够生活,爆发过串联罢工的。疫情结束后,系里经费不足,别说奖学金,文科能不砍专业已经不错了。
特朗普去年上台前,很多大学已经开始砍文科专业。近两年STEM专业都开始砍博后博士名额,乃至发明了“不带工资的offer”:我们系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你爱来不来吧。
我读书的那几年,虽然没到这地步,但学校给的那点钱确实不够花。或者说,不够我维持“奢侈”的生活方式——早上能从冰箱里拿出东西吃一顿饭,踏着晨光去教学楼;(至少忙起来时)中午能在食堂“氪金”解决午饭,不必因前一晚预备盒饭占用复习时间;晚上能在深夜安全地下自习,回到一栋有空调的公寓里无所顾虑地脱了衣服冲澡,掉进一张安稳的床。疫情期间(我在美国经历了奥密克戎爆发全过程),能始终留着一盒N95口罩,保持着万一必要时去看急诊的信心。
由于这一切奢侈,要说整个在美期间父母没有额外为我贴进很多钱,是假的。我爸妈连普通话都说不好,我先在国外有车、他们之后才给自己买了人生第一辆车;他们一辈子碰过的“洋”消费:买机票、买外币、国际汇款、越洋电话、国际包裹……全都是为了我。还有人也支持了我,难以算清。
我拍这张照片是站在一所“山巅之城”的高校,她常被评为美国最美丽的校园。但我取景的地方离荒山深崖其实就差一步,一个失足就能从开满鲜花的象牙塔滚到谷底
这几年里我多少知道,由于疫情造成的交通阻绝和经济压力,一些非常勤奋的中产家庭留学生、包括女生的家里断供了。感谢父母和不嫌弃我的男友给我回血,让我能在买了几本正版教材、自己承担了开会实习未报销费用之余,依旧有条件睡在屋檐下,买了一辆车、一柜子衣服、一梳妆台日用品,飞外州参加了几次课程实践,毕业时甚至蹭美国同学家旅了个游;让我在外期间从没想过去超市偷礼品卡(近年中国留学生中一种数量增加的犯罪)、或者用自己的身体去换钱——无论是字面意义上的,还是财务意义上的:我认识的美国人里,确实有一些是像网上对账时说的那样背学贷(原话“like a slave”),把未来若干年的青春卖给了放贷公司。
感谢自己的身体,一直健康,没有得什么大病、没出过大的车祸或因其他原因严重受伤,小病痛包括奥密克戎病毒靠着年轻的自己扛了,从没用过那个据路易吉说会坑死人的学校医保。
当时没有“斩杀线”这个词。现在回想起来,当时的我算不算是到了某种“斩杀”的外围区间?应该不算的。然而,一方面,这是我“作了弊”,部分依靠了原生家庭的力量:另一方面,即便靠他们兜底我没有真正“斩杀”风险,但在维持上面那一堆开销后,我自己挣的钱确实是完全搞没了。由于中美汇率与物价的兑换落差,这笔钱被我浪费在美国,使它们换得的生活体验大打折扣。
如果用以前一些人网上骂人时的话来说,今天的美国,“在美是生活”的时代,至少对构成大部分留美学生(无论公派、全奖、半奖和完全自费)的“广义中产家庭”来说,已经结束了。
“反美是工作、在美是生活!”之所以能构成一句辩论双方有共识的骂人话,有两个潜台词:一是“生活在美国的体验确实好(于中国之类‘反美’国家)”,二是“美国政治体制可以包容在自己内部反美的人(因此他们在滥用这种包容)”。
但在我读书那几年,前者对许多生活在美国的人已经不成立了。不要说女大学生,在洛杉矶,社区大学女老师没有房睡车里的例子也听过;前年有一个很火的UCLA天体物理半职讲师,年薪7万美元连合租的房都租不起,在西木弄到露宿街头,打破了加州大学系统没有流浪汉老师的记录。出于安全担忧,我认识的十个女生里至少有两三个网购点外卖会留男名;至于扔在门口的网购包裹(美国包裹通常不签收)乃至外卖被顺走(西海岸经常发生),那都不算什么事。
当然,由于实际见识过,我知道,美国的地面并不都是针管铺成的。纽约并非到处是“鼹鼠人”,洛杉矶也并非满街都是摩托帮;把美国过度简化成一个大号的缅北园区,无助于改善大部分国人对它认识的准确性。
凌晨四点的洛杉矶,联合火车站外的公交车调度小广场
在我看来,这反而给国家制造了潜在的不稳定因素:
假设一个一直活在编制里、从无海外交流经历的选调干部,平时真按字面信了一些对美国过度夸张的负面描述,然后被国家托付重任派到美国短暂出差。在几天走马观花中,他看到了颇为干净且漂亮的洛杉矶火车站站前广场、大街上某个流浪汉开着一台电动轮椅,电车车厢里某个流浪汉牵着一只很贵的残疾人服务犬等,然后在能进一步深入了解前就完成公派使命回国了。之后的日子里,如何保证他不像上世纪末叶的前辈们那样从此心理逆反,反认他乡为故乡?
一个开着电动轮椅的流浪汉。我在且仅在2022年和2023年见过他
电车车厢里的流浪汉。狗是专业服务犬,应该是一些白左团体捐的
然而,见过“样本”足够多后会发现,服务犬是有限的,而美国体制产生流浪者的能力是无限的。美国白左团体可以捐一些电动轮椅,却不会、也不可能为这失能社会里的每个流浪汉配齐一床正经棉被。
这张照片拍摄于一月的清晨,我自己冻得发抖,不知这位睡大街的如今是否还活着
“Thái Bình cổ sư thô bố y(太平瞽师粗布衣),
Tiểu nhi khiên vãn hành giang mi(小儿牵挽行江湄)。
Vân thị thành ngoại lão khất tử(云是城外老乞子),
Mại ca khất tiền cung thần xuy(卖歌乞钱供晨炊)。
……
Ngã sạ kiến chi bi thả tân(我乍见之悲且辛),
Phàm nhân nguyện tử bất nguyện bần(凡人愿死不愿贫)。
Chỉ đạo Trung Hoa tẫn ôn bão(只道中华尽温饱),
Trung Hoa diệc hữu như thử nhân(中华亦有如此人!)”
——阮攸(时任越南阮朝勤政殿大学士),1813年访清期间
由于曾经相对长时间、囊中羞涩、生活与当地有实际交集,而非住宾馆、走马观花、预算充足地“访问”过,我确实知道,即使在特朗普2.0前,美国严重的贫富分化、中产“斩杀”现象、让年轻世代无所适从的各种问题,已经严重破坏了这个国家的生活体验。
如果一个像我这样,有奖学金、父母和男友三重兜底的外国学生都只能算是过得不“掉落”,那些因为家境不如我而就读公立大学的美国本地女生,为了那一纸文凭落袋为安,不知有多少要去找糖爹、挂OnlyFans,或者借上至少十几年还不清的校园贷?
与此同时,近两年对留学生来说,美国的一系列迫害性政策,让后者也不再成立了:
在当前,美国公民仍然享有较大程度“自由”的事,从支持巴勒斯坦、到开车超速;从写一篇像本文这样吐槽向的校报文章、到像我当年下自习时常干的那样,穿着裙子走在大街上没拿包,只有校园卡塞在手机壳里(因此在ICE面前“证明自己F-1学生合法身份的政府文件”不成完整体系);对现在的留美学生,这些“罪行”已经足以使其被一群蒙面人绑上面包车、关进某个两千公里外的拘留营,如果没有钱(对,又是它)作燃料在美国硬耗,就原地结束自己的学术生命。
我去年那篇查理·柯克的文章,如果是美国人发在美国媒体上,暂时还只是丢工作。如果是留学生?下场就是这样了(当时特朗普政府甚至吊销了在巴西发贴的巴西人的美国签证)
在我国发布最新留学生归国数据后不久的4月22日,美国众议院一名议员提出了《2026年终止H-1B签证滥用法》。在美国政治高度极化的今天,这类草案极不可能通过,但其拿到台面上的诸多理念——冻结三年H-1B工签、大幅削减配额、废除高校免抽工签额度、彻底取消OPT等,单是其在现有留学生中造成的恐慌和反美情绪,就必然进一步降低他们的留美意愿。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有些人把留学欧美叫“洋插队”,自黑中颇有考上了清华自称就读于五道口职业技术学院的意思。直到前几年,我还见过有人在朋友圈恶搞,说去了西雅图留学是“立志扎根大西北”。
然而,那些今天仍由于各种原因需要去西雅图开始一场学业的留学生,至少非STEM专业的本硕学生(占中国留学生的绝大多数),恐怕都真的要算是堪比援疆援藏、驻村扶贫干部一样(只是相对后者对国家人民毫无直接价值),要准备在相当程度上吃点苦、降低“生活”预期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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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责任编辑: 李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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